【吉林日報·彩練新聞】瀚海“愚公”(上)
當秋意籠罩大地,大半年的辛勤勞作就到了收獲的時刻。
跟隨無人機鏡頭,掠過碧波蕩漾的濕地、金光燦燦的稻田、綠浪翻滾的茭白地,一幅幅生機涌動的畫面徐徐展開。很難想象,多年以前,這里是寸草不生的荒涼之境。

吉林牛心套保國家濕地公園 (文波龍攝)
這里是松嫩平原西部,是世界三大蘇打鹽堿地分布地區之一。
鹽堿地被稱為“地球之癬”,其中蘇打鹽堿地更是世界公認的生態治理難題。但人類從不缺少迎難而上的勇氣。古有愚公移山,靠的是“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信念;而今,松嫩平原西部也有這樣一群“愚公”,他們四代傳承,以科技為犁執著耕耘,賦予了八百里瀚海無限可能。
生態“失地”的回春之路
九月底,大安牛心套保國家濕地公園秋意綿延,連片葦花隨風翻起白色細浪,水清魚躍,群鳥翱翔,一眼望不盡的生態美景。

松嫩平原西部,于時間洪流中歷經滄海桑田,從浩渺的古松遼大湖到星羅棋布的沼澤濕地,水,曾經是這里的主角。幾經氣候變遷,水去鹽留,大片濕地退化成了鹽堿地。
吉林西部是松嫩平原西部的重要組成部分,處于這一區域的牛心套保是嫩江支流霍林河鞠起的一顆明珠。牛心套保曾叫“牛沁套泡”,集中連片的河漫灘蘆葦沼澤濕地生機無限,村民們打漁、割葦,靠天吃飯。
20世紀90年代,由于氣候干旱,霍林河幾次斷流,依靠河水自然補給的牛心套保受到影響,泡沼日漸干涸,蘆葦大片萎縮。老百姓索性將“沁”字的三點水去掉,就成了“牛心套泡”,后來又變成“牛心套保”。
水沒了,魚和葦就沒了 ,村民開始在草甸子上放牧,牲畜肆意啃咬植被,大地日漸荒蕪。“荒甸子沒遮沒擋,兔子在上頭跑都能分出公母。”這是當地村民的調侃,也道盡無力自救的無奈。

退化的濕地
轉機出現在2000年的春天。
“專家劉興土要去你們那兒,趕緊派人去接!”一通電話,攪動了牛心套保國營葦場的慘淡愁云。
原來,劉興土一行人出差途經大安市大崗子鄉時,在白花花的鹽堿地上走錯了路。劉興土是中國科學院長春地理研究所(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前身)的研究員。交談間,他聽旁人說起牛心套保,當下決定去看看。
作為我國著名濕地生態學專家、東北區域農業的學術帶頭人,劉興土一輩子和濕地打交道。多年前,在吉林西部調研時,牛心套保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真正走進牛心套保,卻源于這次意外的“迷路”。
聽說專家要來,葦場僅剩的幾名職工趕緊來到場部。“場里就剩我們幾個,一年熬到頭,年根兒能開兩三百塊錢,還是場長出去借的。您能給咱這窮地方指條道不?”大家苦澀而熱切地訴說著。
“牛心套保本應是個‘聚寶盆’,你們沒必要捧著‘金飯碗’出去要飯吃!”劉興土擲地有聲。
“聚寶盆”“金飯碗”——這樣形容濕地恰如其分,它被喻為“地球之腎”,與森林、海洋并稱為全球三大生態系統,蘊藏著豐富的自然資源,利用潛力巨大。

劉興土一次計劃外的行程,就此開啟了四代“治堿人”在吉林西部的跋涉。
解決當地老百姓的生計問題,要先恢復生態;而恢復生態的前提,是有水。
大方向定了,說干就干。劉興土帶隊駐扎下來,簡陋的葦場場部既是宿舍,也是辦公室。
板結的鹽堿地上,大風裹著塵土肆意呼嘯。打井、灌水、試驗……劉興土帶著科研人員日復一日,在堿斑地上不斷地“插”蘆葦。當地村民來看熱鬧,只見一群“灰頭土臉”的科學家天天在地里搗鼓。

劉興土、楊富億、李秀軍進行蘆葦移栽
試驗證明,在光禿禿的鹽堿地上,蘆葦根狀莖移植、葦墩移植和簡單的松耙促繁是生長捷徑。就這樣,一叢叢蘆葦在光灘上扎牢了根,眼瞅著荒地里的綠色連片而起。

蘆葦植被恢復
種下綠色的希望,收獲綠色的未來。當地政府開始張羅修路,劉興土又奔走在各部門間協調引水。
2005年秋天,人們終于盼來了能“救命”的水。
第一次來水,橋上擠滿了觀看的人。洮兒河水隨引水渠奔涌而來,像血液流經血管般注滿一條條灌水渠。第二年開春后,退化鹽堿濕地里恢復的蘆葦茁壯成長,當年秋季,蘆葦產量翻番。

劉興土在做濕地蒸散發監測
水生萬物。劉興土帶領團隊持續努力,幾年后,幾萬畝濕地得到恢復,植被和水生動物多樣性得以再現,珍稀鳥類再次棲息于此;夏季,濕地周邊村民又體驗到了過去的涼爽宜人。

在牛心套保濕地中,一只白骨頂雞剛剛破殼而出 (文波龍攝)
重生后的牛心套保大有可為。如何以這里為代表,在松嫩平原西部探索出圍繞濕地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實現自我維持?
劉興土結合國家濕地公園以保護為主,兼顧合理利用這一思路,再次為牛心套保開出“藥方”。

科研團隊與葦場職工、國家林草局相關負責人商量濕地恢復和利用方案
在劉興土團隊的支持下,牛心套保于2011年12月被國家林業局批準為濕地公園試點建設單位;2016年8月,牛心套保通過驗收,正式成為國家濕地公園,管理部門也由曾經的“蘆葦局”變成了“濕地公園管理局”。
憑借過硬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劉興土團隊搶回了這塊生態“失地”!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如果把可持續發展的生態模式比喻成一條環環相扣的鏈條,那么牛心套保有了“水”,就相當于補上了一枚關鍵“齒輪”。如何驅動這條生態鏈條加速運轉?第二代“治堿人”開始尋找新的“齒輪”。
韭菜花拌辣椒油,是老王吃蟹的特色佐料。
老王名叫王立民,是牛心套保村村民。他要招待的客人是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研究員楊富億。楊富億每年來牛心套保,老王都會張羅一桌,自家養的螃蟹必是主菜。
老王和老楊,是牛心套保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牛心套保濕地
同事們形容,楊富億就像一位大俠,行李袋一提,說走就走,常年在全國各地研究不同生境中的水產養殖技術。
隨著劉興土帶隊駐扎牛心套保,楊富億作為團隊骨干力量,也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這里。第二代“治堿人”順勢接棒。
在鹽堿水里搞養殖,挑戰不小,楊富億開展過多種魚、蝦養殖試驗。最初,撒進去的蝦苗一只沒剩,而夾雜其中的蟹苗卻意外存活下來。“一只蟹苗在鹽堿水里活了6個小時,這給了我信心。”楊富億說。他從外地引進蟹苗,首次在內陸鹽堿地區嘗試養蟹。
楊富億找來十幾個大塑料盆,在室內開始養殖試驗;初步成功后,又在室外小池塘里搞野外馴化……兩年后,河蟹在鹽堿生境中的存活率達到80%以上。楊富億心里的大石頭落下一半。
要讓這塊“大石頭”最終落地,還要看養蟹能不能盤活貧窮的葦場。
楊富億把養蟹的事和大伙一說,立刻有幾戶村民響應。老王正是其中之一。
彼時,螃蟹對于世代生活在內陸地區的村民來說太陌生了。當地有件家喻戶曉的趣事:一只從試驗田里“逃跑”的螃蟹夜里誤入村民家,那家的老兩口借著月光一瞅,嚇得夠嗆:“哪兒來這么大的蜘蛛!”
見都沒見過,憑什么相信養蟹就能賺錢?村民們的想法樸素而堅定:“就憑這些科學家讓鹽堿地又變回了濕地。跟著他們干,準沒錯!”
2006年春天,牛心套保引進1500公斤蟹苗,不到半年時間,收獲1.4萬公斤成蟹,平均1公斤蟹苗出了8公斤成蟹,盈利近40萬元。

沼澤濕地魚蟹放養
這下,楊富億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地了。村民們也從3萬多畝葦塘濕地里咂摸出了“聚寶盆”和“金飯碗”的味道,第二年紛紛承包葦塘養蟹。
在保護濕地的前提下,科研團隊指導村民合理放養河蟹。入秋,螃蟹日益膏肥脂滿。男人們駕著小船深入葦塘,滿載而歸;周邊村里的婦女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在岸邊進行分揀。每天都有幾萬公斤蟹從牛心套保出發,銷往各地……目前,牛心套保河蟹年產量穩定維持在20萬公斤以上,大安蘆葦濕地河蟹已發展成為地理標識產品,村民們真正端上了“金飯碗”,享受到了濕地保護的紅利。

捕撈河蟹
養成了河蟹,加速的“齒輪”找到了。第二代“治堿人”繼續因地制宜搞試驗,一套環環相扣、各環皆有產出的生態利用模式逐漸高效運轉起來——
河蟹在葦塘取食、活動,可以疏松土壤、減少害蟲,糞便還能肥田;有河蟹助力,葦田不用化學品施加,退出來的水還可以種稻;稻田內適合蟹種培育、成蟹養殖……就這樣,葦、蟹、稻共生互利,推動牛心套保的生態和產業同步向好。牛心套保作為全國樣板,成為20個重點建設的國家濕地公園之一。

品蟹節
2015年,以稻-葦-蟹(魚)復合生態模式為核心的“吉林西部退化鹽堿濕地恢復與合理利用關鍵技術研究”獲吉林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
如今,濕地生態產業特別是內陸蘇打鹽堿水型河蟹養殖,已經在松嫩平原西部鹽堿地區大面積推廣應用,每年有百萬畝以上的土地在這一模式下實現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雙豐收。

傍晚的牛心套保(王曉雨攝)
村民韓忠海1995年調到葦場工作,2006年開始承包葦塘養蟹。在他青絲變華發的30年間,生機勃勃的葦塘安放了全家人的生計。
王曉雨是村里的年輕一輩,前幾年返鄉創業,一邊幫著養殖戶在網上直播賣蟹,一邊用鏡頭捕捉美景,用攝影作品宣傳家鄉。
晚風吹拂葦塘,群鳥漸次歸巢。一老一小討論著今年的收成,慢慢朝家走去。

劉興土院士工作室里的蘆葦畫(徐慕旗攝)
好日子喚醒心底潛藏的詩意,巧手的村民又開始用蘆葦創作。2016年,“牛心套保蘆葦工藝畫”入選第四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名錄。村民用葦葉拼貼出心中最美的牛心套保,送給了劉興土,這幅畫至今仍高高地掛在他工作室的墻上。
(除標注外,文中其他圖片由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提供)
作者:吉林日報全媒體記者 王丹 徐慕旗
責編:張添怡
二審:王丹
終審:李亞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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